02 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

 

第一章 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伊凡·伊凡诺维奇有一件顶呱呱的皮袄!那是第一流的好货!多好的羊羔皮子!喝,了不得,又细又软的皮子!瓦灰色的,还带霜哩!你说赌什么都行,绝对没有人还有这种皮子!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瞅瞅那皮子吧,特别是他站在那儿跟谁说话的时候,你打旁边瞧那么一眼:真是棒极了!简直没法子形容:就跟天鹅绒一个样!银光闪闪!火一般发亮!我的老天!简直是显灵的尼古拉——上帝的侍者再世!我怎么就没有一件这样的皮袄呢!他还是在阿迦菲娅·费多谢耶芙娜还不曾到基辅①去时缝制的。你知道阿迦菲娅·费多谢耶芙娜么?她就是那个咬掉了陪审官一只耳朵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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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乌克兰的都城。

  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个挺不错的人!他在密尔格拉德县有一幢多么好的宅第啊!宅子的四周围着橡木柱子支起的遮檐,那下面到处摆放着一条条的长凳。天气炎热的时候,伊凡·伊凡诺维奇脱掉皮袄和里面的衣服,只穿一件衬衫,躺在遮檐下歇息,眺望着院子里和街上发生的事情。在他家的窗户下面长着多好的苹果和梨树啊!窗户一开——树枝便探头到房里来。这是宅子前面的情形;再来看看他的果园吧!那儿是应有尽有,样样俱全!李树、樱桃、欧洲甜樱桃、各色菜蔬、向日葵、香瓜、荚果,甚至还有一个晒谷坪和锻工场哩。

  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个挺不错的人!他最爱吃香瓜。那是他喜欢吃的果品。刚吃过午饭,他只穿一件衬衫,便到遮檐下去了,立刻吩咐加普卡拿来两个香瓜。于是,他亲自把瓜剖开,把瓜籽儿收集好,包在一张特备的纸里,便开始享用起来。然后,他要加普卡端来墨水瓶,亲手在纸包上注明:“某日食用此瓜”。如果恰逢有客人在座,就写上:“与某君一同享用”。

  已故的密尔格拉德县法官每次望着伊凡·伊凡诺维奇的宅第,总是流连忘返。可不是嘛,这幢小巧的宅第果然不错。我喜欢它的周围添建的大大小小的门厅,只要从远处望过去,就只见那些屋顶,一个挨着一个,宛如堆着煎饼的一个大盘子,要不就像是长在树上的一大簇木耳。不过,屋顶全都是芦苇盖的;一株柳树、一棵橡树和一对苹果树枝叶纷披地倚靠着屋顶,树丛中隐约可见装着雕花护窗板的一些小窗户,有的窗口伸出到街上来了。

  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个挺不错的人!波尔塔瓦的警察署长认识他!每逢多罗什·塔拉索维奇·普希沃奇卡从霍罗尔来的时候,总要顺道来看望他。而住在科里贝尔德的大司祭彼得神父每当家里聚集了五个客人的时候,总会提及伊凡·伊凡诺维奇,说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那样既尽到东正教徒的责任,又挺会过日子。

  天哪,时间过得真快!自从他丧偶以后,一眨眼就过去十多年了。他没有儿女。加普卡倒是有孩子,常常满院子跑来跑去。伊凡·伊凡诺维奇总是给每个孩子或者一个面包圈,或者一块香瓜,或者一只梨。加普卡揣着他家的储藏室和酒窖的钥匙;而开卧室里的大箱子和中间那个贮藏室的钥匙,伊凡·伊凡诺维奇可是亲自掌管的,而且不喜欢随便让人进去。加普卡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仆,身穿由两幅毛布缝成的裙子,长着一双红润的小腿肚子和脸颊。

  伊凡·伊凡诺维奇又是一个敬神如命的人!每个礼拜天,他都要穿上皮袄,上教堂去。进了教堂,伊凡·伊凡诺维奇向四面八方的人鞠躬致意,然后照例在唱诗席上落座,用男低音的嗓门和谐地伴唱着。等到做完了礼拜,伊凡·伊凡诺维奇总是忍不住要去巡视一下所有乞讨的人。要不是天生一副慈悲心肠的话,他或许根本就不会想去做这种索然无味的事情。

  “你好哇,可怜虫!”他找到一个身穿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衫、备受摧残的村妇,照例这么开口说道。“你打哪儿来的,怪可怜的?”

  “老爷,我打村子里来的:已经三天了,没吃也没喝,是亲生儿女把我撵出来的。”

  “可怜的人儿,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是来乞讨的,老爷,看有没有人给点买面包的钱。”

  “嗯!那么,你是想吃面包啰?”伊凡·伊凡诺维奇总是这么问道。

  “咋不想呢!人都饿瘪了。”

  “嗯!”伊凡·伊凡诺维奇通常又这么应了一句。“那么,你兴许也想吃点肉吧?”

  “随便老爷施舍什么,我都要。”

  “嗯!未必肉比面包好吃么?”

  “饿着肚子还有什么好挑的。赏赐个什么都是好东西。”

  说着,老太婆通常就伸过手来。

  “得了,你走开吧,”伊凡·伊凡诺维奇说。“干吗还站着呢?我又不打你!”接着,便转过脸去问第二个、第三个人,又是问长问短,最后回家去,或顺便到邻居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去喝上一杯伏特加,要不就去见见法官,或者去拜望一下市长。

  伊凡·伊凡诺维奇非常喜欢有人给他送点礼品或者好吃的东西。这才叫他舒心快意。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也是个非常之好的人。他家的院子紧挨着伊凡·伊凡诺维奇的庭院。他们是一对人世间少见的至亲至爱的朋友。安东·普罗柯菲耶维奇·普波普兹这个人,至今仍然身着一件蓝袖子的棕色常礼服,每逢礼拜天都要在法官家里吃午饭,平常逢人便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和伊凡·伊凡诺维奇是魔鬼用绳子拴在一起了。同进同出,如影随形。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从未结过婚。虽然也有人说他娶过妻,但这纯属谣言。我很熟悉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可以说连成家的念头他也不曾有过。这些流言蜚语打哪儿冒出来的呢?还有人散布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呱呱坠地时还带着一条尾巴。可是这些无中生有的说法既荒诞不经,又卑劣无耻,我甚至认为用不着向受过教化的读者去辟谣,因为毫无疑问,他们必定知道,只有妖精,而且是为数不多的妖精身后才拖着一条尾巴,再说妖精又多半是女的,而绝少是男性。

  这一对少见的挚友尽管友情甚笃,但彼此却大不一样。要想了解他们的性格,最好是作一番比较:伊凡·伊凡诺维奇具有非凡的口才,说起话来娓娓动听。天哪,他说得多么动听啊!这种感觉就犹如有人给你梳头捉虱子或者是用手指轻轻地搔着你的脚后跟一样的舒坦。听着,听着——头垂了下来。舒服!舒服极了!恰似浴后睡了一个舒服的觉。恰恰相反,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却多半沉默寡言,不过,要是他开起口来,你可得沉住气:说的话比什么剃刀还锋利。伊凡·伊凡诺维奇干干瘦瘦,个儿高高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身材矮些,却长得又粗又壮。伊凡·伊凡诺维奇的脑袋活像一只尖端朝下的萝卜,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脑袋则像一只尖端向上的萝卜。伊凡·伊凡诺维奇只有午饭后穿一件衬衫躺在遮檐下小憩;到了傍晚才穿上皮袄,到什么地方走走——或者到城里那家销售他的面粉的商店去看看,要不就到野地去捉鹌鹑。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成天躺在台阶上,——如果天气不太热的话,通常总是背向太阳,——哪儿也不想去。要是早晨心血来潮,那么就到院子里转游转游,查看一下农事,然后又安然躺下。以前他常到伊凡·伊凡诺维奇家里去串门。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一个非常精细的人,谈吐高雅,从来不说一个不体面的字眼,如果听见别人说了脏话,马上就会生气的。有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不留神说漏了嘴;这时,伊凡·伊凡诺维奇就会起身离座说:“好了,好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别说这种亵渎神明的话了,不如去晒晒太阳。”如果红菜汤里不慎落下一只苍蝇,伊凡·伊凡诺维奇准会非常生气:这时他会暴跳如雷,立刻把汤盘甩出去,弄得主人十分难堪。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非常喜欢洗澡,当他坐在齐脖子深的水里时,便吩咐下人把一张桌子和茶炊摆在水中,然后一边享受清凉,一边品茶。伊凡·伊凡诺维奇一星期刮两次胡子;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只刮一次。伊凡·伊凡诺维奇凡事十分好奇。你千万别对他说起什么事儿又不把话说完!如果他对什么事儿不满意,便立刻摆在脸上。从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表情上则很难看出他是满意还是生气;即便是心里挺高兴,那也不动声色。伊凡·伊凡诺维奇性情有点怯弱。相反,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身穿一条皱褶又宽又大的灯笼裤,如果把它吹胀起来,足足可以容下整个庭院,外带谷仓和房屋。伊凡·伊凡诺维奇有一对富有表情的淡褐色的大眼睛,一张有点儿像字母v的嘴①;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是一双略带黄色的小眼睛,完全掩蔽在浓密的眉毛和臌胀的双颊之间,鼻子就像是一颗熟透的李子。伊凡·伊凡诺维奇如果向你敬烟,那么总要先用舌头舔舔鼻烟匣的盖子,接着用手指弹一下,再递过来,要是跟你熟悉呢,他就说:“阁下,可以请您赏赏脸么?”要是跟你不相识呢,那就说:“阁下,无缘得悉您的官阶和尊姓大名,可以请您赏赏脸么?”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呢,就把角形烟盒直接递到你的手里,只顺带说上一句:“请用吧。”伊凡·伊凡诺维奇也好,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也好,都很不喜欢跳蚤;所以,无论伊凡·伊凡诺维奇还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见到做买卖的犹太人总是不肯随便放过的,非要从他手里买些各种罐装的灭蚤药剂不可,而且事先总要把他大骂一通,责备他干吗要信犹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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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教会斯拉夫语与古俄语中最后一个字母,形状像v,现已废弃不用。

  话又说回来,尽管各人有所不同,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可都是挺不错的人。

第二章 伊凡·伊凡诺维奇想要一件东西,他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商谈及结果

  那是七月间的事,有一天午前时分,伊凡·伊凡诺维奇躺在遮檐底下。天气炎热,空气干燥,袭来一股股的热浪。伊凡·伊凡诺维奇到城外去看过割草人,在村子里转了转,迎面碰见一些农夫和村妇,还问过他们从哪儿来,到哪里去,干什么去;他顿感疲惫不堪,便躺下来休息。他一边躺着,一边久久地打量着栈房、庭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群,心里暗自想道:“上帝,我的主啊,看看我的家业吧!我还缺什么呢?家禽、房屋、谷仓、精巧奇异的用品,蒸馏的浸酒;果园里有梨树、李树;菜园里有罂粟、白菜、豌豆……我还缺什么呢?………我倒想知道,还缺什么东西?”

  伊凡·伊凡诺维奇给自己提出了这么一个严肃的问题,沉思默想起来;与此同时,他的眼睛找到了一些新的目标,越过栅栏,投向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院子,不由自主地观察起那不大寻常的场面来了。一个干瘦的老婆子把陈旧的衣服一件件搬出来,挂在一根拉好的绳子上晾晒。一会儿,一件袖口破损的旧制服朝外撑开两只袖子,随后披在一件锦缎的女棉袄上,接着又抻出来一件贵族制服,上面缝有带纹章的钮扣以及被虫蛀蚀过的领子;一条污迹斑斑的白色薄呢裤原来还可以勉强套在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腿上,如今只能套住脚趾啦。紧接着很快又挂出来一条形状像字母b的裤子。然后是一件蓝色的哥萨克紧身外衣,那还是大约二十年前,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打算去进民团,准备留胡子的时候缝制的。最后,又搬出了一把长剑,活像是竖在空中的一根杆子。随后又晾出一件草绿色的好像是男子长衫似的东西,后襟在随风摆动,那上面缝有五戈比大小的铜钮扣。后襟下面露出一件有镶金边饰的背心,前边开着一个大领口。不一会儿,那件背心又被已故世的老祖母的一条旧裙子遮住了,那裙子上面缝着几个可以装得下西瓜的大口袋。所有这些东西驳杂交错在一起,在伊凡·伊凡诺维奇看来就像是一幅饶有兴味的场景图,同时,阳光斑驳地洒落在那蓝色或绿色的袖子、红色的翻袖头或者一块金色的锦缎上,闪烁不定地在剑杆上嬉戏,使眼前这一切显得十分离奇,犹如四处飘泊的流浪人走村串寨搬运的木偶戏箱。特别像是人群紧紧挤在一处,看着头戴金冠的希律王①或者牵着羊的安东上场;木偶戏箱的后面,小提琴发出刺耳的音响;一个茨冈人两手拍打着嘴唇,代替咚咚的鼓声,而日已西垂,南国之夜的嫩寒悄然挤压着肌肤丰满的村妇们的鲜嫩的肩膀和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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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古犹太国王,圣经上称之为一个极为残暴的人。

  过了不久,老太婆又从仓库里走出来,呼哧呼哧地背着一副旧马鞍,上面是一对破损的马镫,几只磨破的皮手枪套,外带一个原是深红色、金线刺绣和备有铜搭扣的鞍韂。

  “瞧这个傻婆子!”伊凡·伊凡诺维奇心里想道,“她还会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也拽出来晾一晾呢!”

  果然如此:伊凡·伊凡诺维奇没有猜错。不过五分钟光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一条土布灯笼裤子便高高地挂了出来,几乎占了半个院子。随后,她又拿出一顶帽子和一杆火枪。

  “这是怎么回事?”伊凡·伊凡诺维奇暗忖着。“我从来没见过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还有枪呢。他这是干什么?他又不会打枪,可又藏着一支呢!他留着枪有什么用?那东西倒是不错!我早就想弄到这样一个玩意儿。我很想把这支枪弄到手;我喜欢拿枪来玩玩。”

  “喂,老婆子,老婆子!”伊凡·伊凡诺维奇大声喊道,伸出一根指头招呼着。

  老太婆走到栅栏跟前。

  “老婆子,你那是什么东西呀?”

  “您不看见嘛,是杆枪。”

  “是什么枪呀?”

  “谁知道它是什么枪!要是我的枪呢,我兴许知道它是用什么材料造出来的。可那是老爷的枪。”

  伊凡·伊凡诺维奇站起身来,开始翻个来掉过去地端详那支枪,忘记提醒老太婆说,不该把枪跟长剑挂在一起晾晒。

  “它该是铁的吧,”老太婆接着说道。

  “嗯!铁的。为什么是铁的呢?”伊凡·伊凡诺维奇自言自语说。“这枪在老爷家很久了吗?”

  “大概时间不短了。”

  “好东西!”伊凡·伊凡诺维奇继续说。“我去向他要来。他要这枪干什么?要不,我拿东西换也行。怎么样,老婆子,老爷在家吗?”

  “在家。”

  “他在干什么呢?在躺着么?”

  “躺着呢。”

  “那好吧;我去找他。”

  伊凡·伊凡诺维奇穿好衣服,拿了一根多节疤的打狗棍,出了门,因为在密尔格拉德街上,遇到的狗可要比人多得多。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的院子虽说是紧挨着伊凡·伊凡诺维奇家的院子,可以从篱笆上面爬过来爬过去,但是,伊凡·伊凡诺维奇还是从大街上走。从这条街要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如果碰上两辆一匹马拉的货车在那里相遇的话,它们就无法交错而过,只好停下来,扳住后轮,各自拖回街上才行。行人呢,就像两边围墙上生长的花朵、牛蒡一样,要挨身贴墙而过。正对着这个胡同,一边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家的板棚,另一边则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的谷仓、大门和鸽棚。

  伊凡·伊凡诺维奇走到大门前,弄得门闩鼻直响:里面响起了一阵狗吠声;不过,这群毛色各异的看家狗一看这是一个熟人,便摇着尾巴,很快就跑回屋里了。伊凡·伊凡诺维奇穿过院子,那儿是一派异彩纷呈的景像:有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亲自喂养的印度鸽子,西瓜和香瓜皮狼藉,这儿是菜蔬,那儿是折断的车轮,还有桶箍,以及一个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在地上打滚的男孩子——这真是画家们所属意的场景。四处挂着的衣服的阴影几乎遮蔽着整个院子,给它带来些许的清凉之意。老婆子迎上前来深鞠一躬,打了个哈欠,便站在原地不动了。房前有一座修整过的门廊,两根橡木柱子搭着一个遮檐,——用来遮挡阳光可不大顶用,因为在小俄罗斯的这个季节里,骄阳可不是闹着玩的,会把行人从头到脚晒得热汗淋漓。伊凡·伊凡诺维奇甚至一改平日只在傍晚时分散步的习惯,居然下决心在这个时候出门,由此可见他是多么急切地想要把这件必需的东西弄到手。

  伊凡·伊凡诺维奇走进去的房里,一片昏暗,因为百叶窗全都关闭着,一缕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窟窿闪着霓虹般的色调,投照在对面的墙上,描绘出一幅杂色斑驳的景物图:有茅草屋顶,有树木,有院子里四处晾挂的衣服,只是方向倒反着罢了。因而房间里笼罩着一种奇妙的朦胧之光。

  “上帝保佑您!”伊凡·伊凡诺维奇说。

  “噢!您好,伊凡·伊凡诺维奇!”从房间的角落里应了一声。这时,伊凡·伊凡诺维奇才发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躺在一张铺在地板上的地毯上。“对不起,我还没有穿好衣服。”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一丝不挂,一件衬衫也没有穿。

  “没什么。您今儿个小憩过了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小憩过了。那么您小憩过了么,伊凡·伊凡诺维奇?”

  “小憩过了。”

  “那么,您也是刚才起来的么?”

  “我刚才起来?哪里的话,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哪能睡到这个时辰!我刚从村子里回来。一路上庄稼长得真好!真是叫人喜欢!干草长得又高,又柔软,又茂密!”

  “戈尔皮娜!”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大声喊道,“给伊凡·伊凡诺维奇拿伏特加酒和酸奶油馅饼来。”

  “今儿个天气不错。”

  “您可别说了,伊凡·伊凡诺维奇。见它的鬼!热得没有地方躲去。”

  “您别老是提到魔鬼。咳,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等您想起我的话来时,那就为时已晚了:您尽说亵渎神明的话,到了那个世界会要吃苦头的。”

  “我怎么就冒犯您了,伊凡·伊凡诺维奇?我没有招惹您的爹,也没有招惹您的妈。我不知道怎么就冒犯您了。”

  “算了,算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真的,我没有冒犯您,伊凡·伊凡诺维奇!”

  “奇怪,木笛吹过了,鹌鹑到现在还没有飞来呢。”

  “随您怎么说也好,随您怎么想也好,我没有什么地方冒犯您。”

  “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不飞来呢,”伊凡·伊凡诺维奇又说道,好像没有听见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说什么来着。“是季节还没有到么,可是季节似乎当令了嘛。”

  “您是说庄稼长得不错么?”

  “长得真好!真是叫人喜欢!”

  接着是一阵沉默无语。

  “您这是干什么呢,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把衣服挂得到处都是?”伊凡·伊凡诺维奇终于又说道。

  “可不,那该死的婆子让那些好衣服,差不多还是新的,都长霉了。现在把它们晾一晾;呢子又薄,质地又好,只要翻个边,又可以穿了。”

  “我看那里有一样东西挺不错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什么东西?”

  “请问,您要那支枪干什么?就是跟衣服一起拿出来晾晒的那支枪。”说话时,伊凡·伊凡诺维奇把鼻烟递了过去。

  “可以请您赏赏脸么?”

  “不必客气,请自用吧!我闻自己的!”说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了角形烟盒。“那个傻婆子,她把枪也挂到院子里了!这上好的烟丝是犹太人在索罗钦焙制的。我不知道他放了什么香料进去,这么香喷喷的!有点像香草味儿。您拿点儿,放在嘴里嚼嚼。是不是香草味儿?拿点儿用吧!”

  “请问,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还是要说说那支枪:您留着它干什么呢?您又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有时要打打猎呢?”

  “得了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什么时候会去打猎呢?除非基督再世。据我所知,别的人心里也有数,您连一只野鸭子也不曾打过,而且上帝也没有给您玩枪弄炮的天性。您气度不凡,体态高贵。哪能在沼泽地里跑跑颠颠呢?因为您的那些衣服很难让人启齿说它们成了什么样儿了,眼下还要拿出来晾晒,若再去打猎会怎么样呢?不,您需要安静,调养。(伊凡·伊凡诺维奇,正如前面提到过,当他要说服别人的时候,说得非常悦耳动听。他多么能说会道呀!天哪,他说得多么动听啊!)是的,您就该举止稳重才好。喂,还是把枪给我吧!”

  “那怎么行!这支枪挺珍贵的。现在到哪儿去找这样的好枪。我还是打算进民团时,从土耳其人手里买来的。如今却忽然拿来送人!那怎么行呢?这东西可少不得。”

  “为什么少不得呢?”

  “怎么为什么?万一有强盗闯进屋来呢……自然就少不得嘛。谢天谢地,眼下我可是心里踏实,不怕有人抢劫。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储藏室里有一支枪。”

  “是一支好枪!不过,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枪机坏了。”

  “枪机坏了有什么要紧!可以修一修。只要抹上点大麻油,就不会生锈了。”

  “您这么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一点也看不出您对我的友情。您不愿意对我作出一点儿友好的表示。”

  “怎么能这样说呢,伊凡·伊凡诺维奇,我没有向您表示友情么?您怎么不害臊!您家的牛群在我的草原上放牧,我可是一次也没有去赶它们。您要去波尔塔瓦,总是借我的大车用,不是吗?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您家的那些混小子翻过篱笆,爬到我的院子里来,逗我的狗儿玩——我什么也没有说:让他们玩吧。只要不动我的东西就行!让他们玩吧!”

  “您不想送给我,那么我们就换东西吧。”

  “您拿什么东西来换呢?”这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用手支起身子,打量着伊凡·伊凡诺维奇。

  “我给您一头褐色的猪,就是我在猪栏里喂肥了的那头猪。那是一头好猪!您瞧着吧,明年它不下猪崽才怪呢。”

  “我不知道,伊凡·伊凡诺维奇,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我要您的猪干什么?那只能给魔鬼上供用。”

  “又来了!您不说魔鬼就不行!罪过,真是罪过,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怎么,伊凡·伊凡诺维奇,您当真要拿这种鬼东西——一头猪来换支枪!”

  “干吗说它是鬼东西呢,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那还不是明摆的,您自己想想就明白了。这到底是一支枪,名贵的东西;而那个——只是鬼玩意儿:一只猪!这话要不是您说的,我会当作是对我的侮辱。”

  “您觉得猪有什么不好呢?”

  “真的,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呢?让我要一头猪……”

  “坐起来,坐起来吧!我不说……您就留着那支枪吧,让它搁在储藏室的角落里锈掉、烂掉吧,——我再不说它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听说,”伊凡·伊凡诺维奇又开口了,“有三个国王向我们的沙皇宣战了。”

  “可不,彼得·费多罗维奇对我说过。打什么仗?干吗打呀?”

  “大概也难说清楚,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干吗要打仗。

  我猜想是那些国王想要我们都信土耳其教。”

  “瞧这些笨蛋,真是异想天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微微抬起头,说道。

  “您瞧,我们的沙皇为了这事才向他们宣战的。不,他说,你们该信东正教才是。”

  “怎么样?咱们的人肯定打得赢他们,伊凡·伊凡诺维奇!”

  “会打得赢。那么,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是不想换枪啰?”

  “我真奇怪,伊凡·伊凡诺维奇:您似乎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可说起话来倒像个糊涂小子。把我当大傻瓜……”

  “坐起来,坐起来吧,不说它了!让它留着烂掉吧;我再不说了!……”

  这时送来了点心。

  伊凡·伊凡诺维奇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块酸奶油馅饼。

  “您听我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除了这头猪,我再给您添上两袋燕麦,您不是没有种燕麦么?今年您横竖得要买燕麦的。”

  “真的,伊凡·伊凡诺维奇,跟您说话非得吃饱豌豆不可(这还不要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还说了一些更刺耳的话呢)。哪里见过有谁拿一支枪才换两袋燕麦的?您不至于把自己的皮袄搭上吧。”

  “您可别忘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还会给您一头猪呢。”

  “什么!两袋燕麦加一头猪换一支枪?”?

  “怎么,还嫌不够吗?”

  “就要换一支枪?”

  “当然是换一支枪。”

  “两只麻袋换一支枪?”

  “不是两只空麻袋,是装满燕麦的;还有一头猪,您忘了?”

  “跟您的猪亲嘴去吧,要是不乐意,那就跟魔鬼去亲吧!”

  “嚯!您真是碰不得!小心点儿:您尽说亵渎神明的话,到了阴间您的舌头会要扎满烧红的针刺。跟您说了话,还得把脸和手洗干净,熏熏香去掉晦气才行。”

  “对不起,伊凡·伊凡诺维奇;枪是贵重的东西,玩玩挺有意思,而且还是房里好看的摆设……”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一直藏着那支枪,就像傻子守着锦袋一样。”伊凡·伊凡诺维奇恼火地说道,因为他真的开始生气了。

  “伊凡·伊凡诺维奇,那您就是一只地地道道的公鹅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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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俄语中“公鹅”一词,常用作骂人话:骗子手,老奸巨滑的家伙。

  如果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不说这个字眼,那么他们争吵一阵子,最后又会像往常那样言归于好;可是眼前的情况却大不一样。伊凡·伊凡诺维奇勃然大怒。

  “您说什么来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他提高了嗓门,问道。

  “我说,您像一只公鹅,伊凡·伊凡诺维奇!”

  “先生,您怎么不顾礼仪和不尊重别人的官阶和姓氏,竟敢用下流话侮辱人?”

  “这算什么下流话?您挥动胳膊当真想干什么,伊凡·伊凡诺维奇?”

  “我再说一遍,您怎么竟敢不顾礼仪,把我叫做公鹅?”

  “我才不睬您这家伙,伊凡·伊凡诺维奇!您哇哩哇啦吵什么?”

  伊凡·伊凡诺维奇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嘴巴一改平日的表情,张得圆圆的;两眼一个劲地眨巴着,样子变得挺怕人。这副模样在伊凡·伊凡诺维奇身上是十分罕见的。只有什么事儿惹得他大发雷霆才会这样。

  “我要告诉您,”伊凡·伊凡诺维奇说道,“我不想跟您来往了!”

  “真是大灾大难了!真的,我不会为这个去哭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回了他一句。

  假话,假话,真的,是假话!他心里已是十分懊悔了。

  “我的脚再也不进您的家门了。”

  “嘿——嘿!”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哼了哼说,心里气恼而不知所措,于是一反常态,站了起来。“喂,婆子,小厮!”这时,那个瘦弱的婆子和胡乱地披着那件又长又肥的常礼服的半大孩子从门外应声而入。“拉着这位老爷的胳膊,把他撵出去!”

  “什么!撵一位贵族?”伊凡·伊凡诺维奇露出一副傲然和愤怒的神态,高声嚷道。“只要你们敢!来吧!我要把你们连同愚蠢的主子一块儿焚尸灭骨!让乌鸦也找不到你们的葬身之地!(伊凡·伊凡诺维奇当内心十分激动时,说话就非常之尖刻粗暴。)”

  这群人构成了一幅令人印像强烈的图像: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站在房间中央,赤身露体,一丝不挂!那个婆子张着大嘴,一脸茫然而惊恐的表情!伊凡·伊凡诺维奇高举着一只手,犹如画上的古罗马护民官!这是极不寻常的一瞬间!一幕绝妙的演出!然而却只有一个观众:就是那个身穿又肥又长的常礼服的小厮——他十分安详地站在一旁,正伸着指头挖鼻孔呢。

  最后,伊凡·伊凡诺维奇拿起了自己的帽子。

  “您做得太好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好极了!我会记住您的。”

  “出去,伊凡·伊凡诺维奇,出去!小心点,别落到我的手里:伊凡·伊凡诺维奇,要不然我会把您的嘴脸揍扁的。”

  “您就瞧这个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回答说,将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伸给他看,然后随手把门砰然一关,那门吱呀一声,重又弹开了。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赶到门口,想要追上说几句,可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头也不回,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

第三章 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争吵之后

  就这样,两位受人敬重的堂堂汉子,密尔格拉德县的光荣和骄傲,反目成仇了!为了什么呢?为了相互抬杠,为了一句“公鹅”的骂人话。他们从此不愿再见面,断绝了一切来往,可是大家知道,他们原先可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啊!从前,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每天都要打发人彼此问候,经常站在各自的阳台上闲聊一阵子,相互说些听来舒心惬意的话语。每逢礼拜日,伊凡·伊凡诺维奇身穿毛织面料的皮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穿着棕黄色的土布男上衣,几乎总是手挽着手上教堂去。伊凡·伊凡诺维奇的眼睛特别尖,一旦发现街中间有一汪水洼或者什么脏东西(这在密尔格拉德县是司空见惯的),他总会提醒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说:“留神点,别踩上了,这里不好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同样有着令人十分感动的友情的回报,无论站得多远,他总是伸出手,把角形鼻烟盒递给伊凡·伊凡诺维奇说:“请用吧!”他们两人都有一份相当可观的田产!……而这两个朋友……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真像是五雷轰顶!我很长时间都不愿相信:公正无私的上帝啊!伊凡·伊凡诺维奇居然跟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吵架了!那是两位受人敬重的人啊!那么人世间到底什么是经久不变的呢?

  伊凡·伊凡诺维奇回到家里,心情十分激动,久久难以平复。往日里,他先要到马厩去瞧瞧那匹母马是不是在吃干草(伊凡·伊凡诺维奇有一匹黑鬃黄褐色的母马,脑门上有一块小白斑,那是一匹挺不错的母马);接着,伸手去给吐绶鸡和小猪喂点食,然后到正屋里去,要么做做木器器皿(他的手艺不比旋工差,善于用木头巧制各种用品),要么读读柳比·加里和波波夫①出版的书(伊凡·伊凡诺维奇不记得书名了,因为女仆很久以前把卷头的上半页撕了去逗孩子玩了),再不然就躺在遮檐下休息。现在这些平素日子做惯了的事情,他一桩也不做。更不同的是,他一见到加普卡,便开口责骂她为什么游手好闲,其实她正在把麦糁搬进厨房里去;他把手杖扔向那只像平日一样走上台阶来觅食的公鸡;当一个穿着破烂衬衫、满身污垢的孩子跑近前来喊着:“爷,爷,给点蜜饯!”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怪怕人的威胁脸相,跺了跺脚,那孩子惊恐地跑得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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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十八世纪莫斯科的印刷厂主、书籍出版商。

  话又说回来,他终于放下了心事,开始忙乎日常的事务。他很迟才吃中饭,几乎到了傍晚时分才到遮檐下面躺下休息。加普卡做的味道鲜美的鸽子甜菜汤已经把午前的那场气恼驱散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又开始兴致盎然地察看他的农事了。最后,他把目光转到邻居的院子里,自言自语说:“今天我还没有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去过呢;我去看看他。”说完,伊凡·伊凡诺维奇拿起手杖和帽子,就往外面走;可是刚跨出大门,他忽然想起吵架的事来,啐了一口,又返回屋里。在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院子里,几乎发生了同样的情形。伊凡·伊凡诺维奇看见,那老婆子已经一只脚跨过篱笆,就要爬到他的院子里来了,忽然传来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声音:“回来!回来!不用去了!”不过,伊凡·伊凡诺维奇到底觉得十分烦闷了。这两个受人敬重的人本来在第二天是很可能言归于好的,可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里却出了一桩特别的事情,把和好的一线希望毁掉了,给本来可以熄灭的仇恨来了个火上浇油。

  就在当天傍晚,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来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家里。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既非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亲属,又非他的大小姨子,连干亲家也说不上。似乎她压根儿就没来由到他家里来,而他本人对于她不请自来也不大高兴;然而,她却常来常往的,一住就是好几个礼拜,有时还不止呢。她一来就把钥匙抓在手里,把家事全都揽了起来。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深感不快,不过,事有蹊跷,他却像小孩似的听她的话,虽然有时也想争执一番,但是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总是占上风。

  老实说吧,我不明白造化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让女人总是牵着我们男人的鼻子走,仿佛就像是捏着茶壶柄那样得心应手?或者女人的手就是这么生就的,要不然就是我们男人的鼻子派不了别的用场。虽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鼻子有点儿像李子,但是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一旦拽住这只鼻子,他就像狗似的跟着她转。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因为有了她的缘故,不由自主地改变了平素的生活方式:要是躺下晒太阳呢,时间也不那么久了;而且不再光着身子,总要穿着衬衫和灯笼裤,虽然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根本没有要求他这么做。她倒是不喜欢繁文缛节的,当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害了寒热病的时候,她便用松节油和醋,亲自动手给他从头到脚擦遍全身。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头戴一顶包发帽,鼻子上有三粒肉疣,身穿一袭带黄花的咖啡色宽大连衣裙。她的整个身躯活像一个木桶,所以要想找出她的腰肢来就宛如没有镜子却要看见自己的鼻子一样办不到。她的一双腿又矮又短,是按一对枕头的式样生就的。她喜欢无事生非,每天早晨要喝熬好的混合菜汤,骂街最有能耐,——在于这些形形色色的事情的时候,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通常只有女人才能表露的那种表情。

  她这一来,事情就全乱套了。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你不要跟他讲和,别去赔不是:

  他一心要害死你,他就是这号人!你还没看透他呢。”

  这该死的婆娘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终于说得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再也不愿听到有人提起伊凡·伊凡诺维奇来了。

  事情全都成了另一种样子:如果邻居家的狗钻到院子里来了,那就立刻一顿乱打;小孩爬过围墙来了,回去总是嚎啕大哭,小衬衫儿向上翻起,背脊上有树条儿抽打的伤痕。就连那老婆子,当伊凡·伊凡诺维奇想要问她什么事情的时候,也做出下流无耻的样子,连伊凡·伊凡诺维奇这样温文尔雅的人,也禁不住啐一口唾沫,说一句:“这臭娘们!比她的主子更坏!”

  最后,除了这些有意羞辱的做法之外,这个满怀敌意的邻居又在对门对户的篱笆豁口处建了一个鹅棚,好像特意要再羞辱他一顿才解恨似的。这个令伊凡·伊凡诺维奇十分痛恨的鹅棚居然以神出鬼没的速度——只一天工夫便盖成了。

  这样一来,伊凡·伊凡诺维奇就更加无名火起,一心要报仇雪恨。然而,他一点也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虽然那鹅棚还占了他家的一部分地盘;可是,他的心却怦怦地跳个不停,简直难以保持外表的平静。

  就这样挨过了一天。夜幕降临了……啊,假如我是一个画家,我会精心地描绘这夜色的全部迷人之处!我会描绘整个密尔格拉德酣然入睡的情景;繁星点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大地;静谧的寰宇时而传来或远或近的狗吠声;一个热恋中的圣堂工友飞跑着躲开看家狗,像骑士般无畏地翻越篱笆;房屋的白墙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加洁白,浓荫如盖的树木则越发幽暗,树荫匝地,一片昏黑,花木和静默的青草更加芬芳诱人,蟋蟀——这不知疲倦的夜的骑士,从各处角落里齐声发出唧唧的鸣叫。我会描绘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一个眉毛浓黑、乳房丰满的姑娘躺在单人床上不安地辗转着身子,正梦见骠骑兵的胡子和马刺,而月光却在她的脸颊上欢跳着。我会描绘蝙蝠在房屋的烟囱上飞起又落下,它的黑影在白色的大道上频频闪过……可是,我未必能把这天夜里手持锯子出门的伊凡·伊凡诺维奇的神色描绘出来。他脸上流露出多么复杂的表情啊!他悄悄地、悄悄地走了过去,爬到鹅棚底下。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的狗还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吵翻了的事,所以一看是老朋友,便让他走近那四根橡木柱子支着的鹅棚。他爬到最近的一根柱子旁边,放好锯子,动手锯了起来。锯子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他不得不时刻停下来四面张望,但一想到遭受的侮辱,就又来了劲头。头一根柱子锯断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又开始锯第二根。他两眼冒火,由于心虚胆怯,什么也看不清。忽然,伊凡·伊凡诺维奇尖叫一声,吓呆了: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死人;不过,他很快便镇静下来,因为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鹅把脖子伸了过来。伊凡·伊凡诺维奇气得啐了一口,又继续干下去。第二根柱子也锯断了:搭的棚子摇晃了一下。当伊凡·伊凡诺维奇着手锯第三根柱子的时候,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不得不几次停下手里的活;那柱子已经锯了一大半了,忽然摇摇晃晃的棚子咔嚓一声歪斜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刚刚跳开身子,那棚子便哗啦啦地倒塌了。他一把抓起锯子,惊恐万状地跑回家里,一下子扑在床上,再没有勇气朝窗外望一眼棚子塌落的怕人情景。他仿佛觉得,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整个院子的人都集合起来了:老婆子、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穿着又肥又大的常礼服的小厮——人人拿着棍棒,由阿迦菲娅·费多谢耶芙娜领头,前来捣毁和拆掉他的房子。

  第二天一整天,伊凡·伊凡诺维奇都是在惶恐不安之中度过的。他一直觉得,那个势不两立的邻居为了报仇雪恨至少会来烧毁他的房子。所以,他吩咐加普卡要时刻巡查各处,看看什么地方是否有暗中堆放的引火的麦秸。最后,为了先下手为强,伊凡·伊凡诺维奇决定抢先一步,向密尔格拉德县法院告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一状。状子上写了些什么,只好看下文了。

第四章 在密尔格拉德县法院对簿公堂

  密尔格拉德是一个美妙的城市!各式房屋应有尽有!有麦秸的、芦苇的、甚至是木板的屋顶;左右各有一条街,四处都有编织好看的篱笆;篱笆上面攀缘着葎草,倒挂着青豌豆;向日葵从篱笆后面露出那太阳般的圆盘头来,罂粟红着脸儿,圆滚滚的南瓜隐约可见……真是美不胜收啊!篱笆上面总是装饰着各种东西,显得更加绚烂多彩:或者是张开的花布裙子,或者是衬衫,要不然就是灯笼裤。密尔格拉德县既没有偷扒抢窃,也没有坑蒙拐骗,所以每个人尽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东西挂出来晾晒。你若走近广场,那么你准会要驻足片刻,欣赏一下那里的景色:广场上有一片水洼,令人惊异的水洼!那是你能见到的举世无双的水洼。整个的广场几乎成了一汪水。真是十分好看的水洼!一幢幢大小的房屋,远远望去,恍如一个个干草垛,环立于这片水洼的周围,正诧异于它的美丽的倩影。

  然而,我一直认为,这里最好的房子莫过于县法院了。它是由橡木还是桦木盖的,我倒不去管它;可是,诸位,它有八个窗户啊!八个窗户一字儿排开,正对着广场,正对着我刚才提到过那一片汪洋的水域,而市长把它称之为湖泊呢!只有县法院这幢房子是花岗岩颜色的,密尔格拉德的其余的房屋都只是刷上点白颜色而已。那房子的屋顶全是木头的,本来是要漆上红颜料的,可是仿佛是有意安排似的,正赶上斋期,一班办事员把做油漆用的油蘸着大葱全都吃掉了,所以这屋顶便一直没有漆成。大门的台阶突出在广场上,鸡群经常在那儿跑来跑去,因为台阶上几乎总是撒满了麦米或者别的吃食。不过,那不是故意撒上的,而是告状的人不小心撒落在那儿的。那幢房子一分两半:一边是办公的场所,另一边是关押犯人的地方。在办公场所有两间干净、粉刷过的用房:一间是接待告状者的房间;另一间里摆着一张墨汁斑斑的桌子,桌上摆放着一柱守法镜①。还有四把高背的橡木椅子;靠墙摆着几只铁皮箱子,里面存放着一叠叠本县的诉讼状纸。一只铁箱上放着一只用黑色鞋油擦得锃亮的靴子。开庭议事从早晨就开始了。法官是一位相当肥胖的人,虽说比起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来要相形见绌些,可是有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容,身着一件油污的长衫,手里擎着一只烟斗和茶杯,正跟法院书记官闲聊呢。那法官的嘴唇紧挨着鼻孔长着,因此,他的鼻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去闻那上嘴唇。这上嘴唇就常常充作他的鼻烟壶,因为送往鼻孔的鼻烟几乎总是撒在那片唇上。就这样,法官跟书记官漫天闲侃着。一个赤脚女仆端着茶盘侍立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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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守法镜是一柱顶端饰有双头鹰的三稜镜,为旧俄官厅中常见的陈设之物,上面载有彼得大帝敕令守法的谕旨,警诫官员要公正廉直、严明执法。

  在桌子的一端,录事正在念判决书,可是声音单调而沉闷,就是被告本人听着听着也会昏然入睡。毫无疑问,法官也会比在座的人先行睡去的,不过,这时他已沉醉于一场饶有兴味的闲聊之中了。

  “我一直想要弄明白,”法官一边说,一边不时地啜一口已经凉了的茶,“它们怎么会唱得那么好听。两年前我养过一只鸫鸟。结果呢?忽然倒了嗓子。天知道它咿呀咿呀唱的什么。到了后来,越唱越糟,含糊不清,声音嘶哑了,——简直成了废物!这真是太荒唐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喉咙底下长了个小瘤子,比豌豆还小呢。这个小瘤子只要用针挑破就行了。这还是扎哈尔·普罗科菲耶维奇教我的,您要是乐意,我可以仔细说给您听,那是怎么回事:我坐车去看他……”

  “请问,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还念不念别的判决书?”

  录事插话说,他念完已经好几分钟了。

  “您已经念完了?您瞧,念得多快!我一句也没有听见呢!

  判决书在哪儿?拿来,我签个字。您那里还有什么呀?”

  “哥萨克鲍基齐克的耕牛被盗的案子。”

  “好吧,念吧!是的,我坐车去看他……我可以仔细说说他怎么招待我的。风干的鱼脊肉下酒,那是举世无双的!可不,那不是我们这里的鱼脊肉,”法官咂了一下舌头,微微一笑,同时鼻子闻了闻那随侍在侧的鼻烟壶,“我们密尔格拉德食品杂货铺出售的可比不上。我不吃咸鲱鱼,因为您知道,我一吃就心口灼烧。不过,鱼子酱我倒是尝了尝味道:真是美味可口!没说的,棒极了!然后,我喝了点用百金花泡的桃子浸酒。还有番红花浸酒;不过,您是知道的,我不喝番红花浸酒。您瞧,这样挺不错:象俗话说的那样,先吊起胃口,然后再吃个饱……噢!久违了,久违了……”法官一眼看见伊凡·伊凡诺维奇走了进来,忽然大声嚷道。

  “上帝保佑!祝大家健康!”伊凡·伊凡诺维奇说道,带着他特有的和蔼可亲之态向所有的人深鞠一躬。我的天哪,他那待人的态度多么讨人的欢心!我还从来不曾见过一个人如此的精明。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尊贵,因而把大家的敬重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法官亲自为伊凡·伊凡诺维奇端了一把椅子,他的鼻子一下子吸尽了上嘴唇上面所有的鼻烟,这通常是他感到极为惬意的表现。

  “请问,您喜欢用点什么呢,伊凡·伊凡诺维奇?”法官问道。“来一杯茶好吗?”

  “不用,十分感谢,”伊凡·伊凡诺维奇回答说,鞠了一躬,坐了下来。

  “请别客气,喝一杯茶吧!”法官又说道。

  “不,谢谢,承蒙热情接待,我心领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回答说,鞠了一躬,又坐下了。

  “喝一杯吧,”法官又重复一句。

  “不,不用费心了,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

  伊凡·伊凡诺维奇说这话时,又鞠一躬,然后坐下。

  “喝一小杯吧?”

  “那么只好从命了,只喝一小杯!”伊凡·伊凡诺维奇说道,朝茶盘伸过手去。

  天哪!这个人真是精明到家了!简直无法描述他这一举一动是多么讨人的喜欢!

  “请问,您再喝一杯怎么样?”

  “多谢了,”伊凡·伊凡诺维奇把茶杯倒扣在茶盘上,鞠躬回答说。

  “请再喝点,伊凡·伊凡诺维奇!”

  “不喝了。十分感谢,”伊凡·伊凡诺维奇说着又鞠一躬,然后坐下了。

  “伊凡·伊凡诺维奇!看在友情的份上,再喝一小杯吧!”

  “不用了,承蒙款待,十分感激。”

  说完,伊凡·伊凡诺维奇深鞠一躬,又坐下了。

  “只喝一小杯!就一小杯!”

  伊凡·伊凡诺维奇伸手到茶盘上,端起了茶杯。

  呸,真是见鬼!这个人多么善于撑着自己的脸面啊!

  “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啜完最后一口茶水,开口说道,“我来找您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我来告状。”说着,伊凡·伊凡诺维奇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公文纸。“是告一个仇人,一个势不两立的仇人。”

  “告谁呀?”

  “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多夫戈奇洪?”

  法官一听这话,几乎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您说什么!”他两手一拍,说道。“伊凡·伊凡诺维奇!

  这是您说的?”

  “您不看见嘛,是我说的。”

  “上帝和所有的圣徒保佑您!什么!伊凡·伊凡诺维奇,您跟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成了冤家对头?这是从您的嘴里说出来的?您再说一遍!不是有什么鬼魂躲在身后指使您说的吧?①”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再不能看见他了;他让我蒙受了奇耻大辱,侮辱了我的人格。”

  “至圣至灵的三圣啊②!现在我怎么叫母亲相信呢!每天只要我跟妹妹一吵嘴,她老人家就总是说:‘孩子们,你们像两只狗似的合不来。你们瞧瞧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怎么样,该学学他们的样子才对。那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呢!是朋友就该那样!体面的人就该那样!’这一下可好了,朋友成了对头!你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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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旧俄迷信说法,魔鬼总是躲在人的背后,伺机作祟害人。

  ②基督教称圣父、圣子、圣灵为三位一体。

  “这事说来很微妙,杰米杨·杰米扬诺维奇!简直没法说它了。您最好先看看状子。请从这一头拿着吧,这样好看些。”

  “念一念吧,塔拉斯·吉洪诺维奇!”法官转过脸对录事说道。

  塔拉斯·吉洪诺维奇拿起状子,就像县法院里所有的录事一样,借助两个指头用力擤了擤鼻涕,然后开始念道:

  密尔格拉德县贵族和地主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具状谨呈法院,案由各点如下:

  一、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亵渎上帝,无法无天,罪行累累,人所共知,于1810年7月7日,对余施加奇耻大辱,既损害余之个人人格,复又凌辱余之官阶与姓氏。该贵族面目可憎,性情暴戾,动辄吵架谩骂,诋毁神灵,出语伤人……

  这时,录事稍作停顿,又擤了擤鼻涕,而法官则摆出一副虔敬的样子,交叠着两手,自言自语说:

  “这笔头真是来得快!天哪!这个人可真会写呀!”

  伊凡·伊凡诺维奇请录事再往下念,于是塔拉斯·吉洪诺维奇又继续念道:

  余前往拜访,提一友好之建议,不意该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用污秽下流之言辞,凌辱余之人格,即当众诟骂余为“公鹅”,而密尔格拉德县人尽皆知,余从未以此等丑陋之禽类取名,今后亦断不以此为名。余之贵族出身确凿无疑,三圣者教堂所存之户籍册记载有余之生辰日期和受洗礼之经过,可资佐证。但凡稍具学识之人,皆知公鹅不得载于户籍之册,皆因公鹅非余族类,而系家禽,此乃未入学之孩提皆明此理。然该卑劣之贵族并非无知,实乃别有用心,欲以诟骂之语,极尽凌辱余之官阶与身份之能事。

  二、该下流无耻之贵族又图谋侵占余之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奥尼西耶夫之子(曾任神职人员),继承之家产,无视法纪,竟将鹅棚移建于余家宅台阶之正对面,居心不良,变本加厉凌辱余之门庭,而该鹅棚又建于显眼之地,且建造极为坚固。然该贵族卑劣之企图昭然若揭,欲使余目睹不堪入目之景象;众所周知,任何人欲办理正经之事务,断不入畜棚,更遑论鹅棚乎。此一不法之举,致使两根前柱侵占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奥尼西耶夫之子,生前赠与余之土地,该地产始于谷仓,成一直线,延至妇人冲洗便壶之处。

  三、该贵族臭名昭著,心怀叵测,欲焚余之私宅,置余死地而后快。罪恶昭彰,有迹可循:其一,该卑劣之贵族近日一反常态,频频步出室外,而往昔因生性慵懒及身躯肥胖,足不出户;其二,该宅之仆人住屋毗邻余之围墙,与余自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奥尼西耶夫之子,继承之土地仅一墙之隔,每日灯火通明,久久不熄,此乃图谋不轨之明证,因彼悭吝成性,平日不仅不燃蜡烛,且瓦片灯盏亦随点随灭。

  综上所陈,该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图谋纵火,亵渎余之官阶与姓氏,强占私产,更有甚者,无耻诟骂余为公鹅,罪行昭然,恳请法院对此不法之徒科以罚金,责令赔偿诉讼费用及各项损失,并缉拿归案,羁以镣铐,押送城内监牢,以儆效尤,乞望法院准予所请,速作裁决。贵族,密尔格拉德县地主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敬呈。

  刚念完状子,法官便走到伊凡·伊凡诺维奇跟前,捏着他的一粒钮扣,开口说道:

  “您这是干什么呢,伊凡·伊凡诺维奇?您该害怕上帝才是!把状子扔掉,让它化成灰吧!(让它去见撒旦吧!)您最好是跟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去握手言和,相亲相爱,再买些桑托林酒①或者尼柯波里酒;要不就调制点潘趣酒②也行,不过得请我喝呀!咱们一起喝个痛快,然后把一切都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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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希腊产的一种果酒。

  ②用果汁、香料、茶、酒等搀和而成的混合饮料。

  “不,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事情不那么简单,”伊凡·伊凡诺维奇带着一副总是跟他相称的傲然神态说道.。“事情不那么简单,不能私下了结。再见吧!再见,诸位!”他转过身向在场的所有的人,仍然是神态傲然地说道。“希望我的状子会起到应有的作用。”然后,他转身走了,大家愕然相对。

  法官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录事在闻鼻烟;几个办事员碰翻了酒瓶残片做成的墨水瓶;于是,法官本人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着那桌上泼洒的墨水。

  “您说这件事怎么办好,多罗菲·特罗菲莫维奇?”法官沉默了片刻,面对书记官问道。

  “难说呀,”书记官答道。

  “居然有这种事儿!”法官继续说道。

  他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前半个身子挤进了办公厅,另半个身子还留在接待室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来了,而且是到法庭里来了,似乎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法官不由得喊出声来;录事停下来不再念了。一个身穿面绒粗毛呢短燕尾服的文书把一支鹅毛笔衔在嘴里;另一位则犹如吞下了一只苍蝇。那个身兼传达和门卫的残废兵,一直站在门边,搔着那件佩有荣誉肩章的肮脏衬衫,这时也张着大嘴,不知踩了谁一脚。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近况好吗?贵体康健吗,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可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却只有半死不活的份儿,因为他卡在门框里了,欲进不能,欲退不得。法官朝接待室大声叫嚷,让待在那里的人从背后推一把,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推进办公厅里来,结果也是枉然。接待室里只有一个来告状的老太婆,她两只瘦骨嶙嶙的手拼命使劲,却一点也不管用。这时,有一个办事员,厚嘴唇,宽肩膀,长着一只大鼻子,两眼歪斜着,又醉醺醺的,穿着一件袖肘处破破烂烂的衣服,走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前半个身子跟前,像对孩子一样,交叠起他的双手,朝那个残废老兵睒睒眼,让他用膝盖朝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肚子上一顶,尽管他痛得哇哇直叫,人倒是被顶回接待室去了。接着,大家拉开了门闩,打开了另半扇门。然后,办事员和他的帮手——残废兵由于一齐用劲,从嘴里喷出一股子强烈的气味,把这间办公的房子一时之间竟变成了一间酒肆。

  “没有把您挤伤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去给母亲说说,给您要点浸酒来,您只要擦一擦腰和背,就不打紧了。”

  然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猛地倒在椅子上,除了唉哟唉哟地哼哼之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用一种累得有气无力、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闻闻鼻烟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角形烟盒,补了一句说:“拿去用吧!”

  “见到您,非常高兴,”法官答话说。“不过,我真想不到,什么事儿烦劳您的身子,光临法院,使我们惊喜莫名。”

  “来递状子……”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挤出这么半句话来。

  “递状子?什么状子?”

  “告状……”他气喘吁吁,不得不停顿了好一阵子:“唉!……是告那个骗子手……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的儿子。”

  “天哪!您也这么干!世间少有的朋友呀!告那么一个好人!

  “他是一个撒旦!”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断断续续地说道。

  法官画了个十字。

  “请拿状子去,念一念吧。”

  “没法子,就念一念吧,塔拉斯·吉洪诺维奇,”法官带着不快的神色对录事说道,这时,他的鼻子不由自主地闻了一下嘴唇,通常只有在心满意足时他才这么做。鼻子如此自行其是,使法官更加恼火。他掏出手帕,把上嘴唇的鼻烟尽数抹去,以惩罚鼻子的胆大妄为。

  录事一如他每次开始念呈文之前习惯做的那样,即不用手帕擤一次鼻涕作为开场白,然后以平常的声调开始念道:

  密尔格拉德县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具状谨呈法院,案由各点如次:

  一、自称贵族者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衔恨在心,居心不良,干尽伤天害理、阴险刻毒、令人发指之行径,于昨日午后,竟如盗匪之所为,携带斧凿刀锯及其他钳工用具,趁夤夜时分,潜入余之宅院,以卑劣之手段将宅院中之畜棚肆意拆毁.余一向谨言慎行,无端遭此盗匪暴行之蹂躏。

  二、该贵族佩列列平柯妄图谋害余之身家性命,于上月七日,暗怀不轨之心,闯进余宅,伪装友好,实存奸诈,向余索要室内存放之步枪,其悭吝成性,仅允以棕猪一头、燕麦两袋等无用之物作为交换,然而余洞察其奸,未予应允,该骗子手与卑劣之徒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即以污言秽语破口大骂,自此对余深怀刻骨之仇恨。更有甚者,该卑劣凶残之贵族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出身卑贱:其妹系全县尽人皆知之荡妇,五年前跟随驻扎密尔格拉德县之步兵连私奔在外;而将其夫注册为农民。其父系不法之徒,狂饮无度之酒鬼。

  该卑劣凶残之贵族佩列列平柯禽兽不如之暴行,比之其亲属有过之而无不及,貌似虔诚,实则邪恶:该背弃神明之徒不守斋戒,于圣菲利普斋期之前夕购羊一头,翌日即命与其非法姘居之女仆加普卡宰杀,借口急需脂油点灯及制蜡烛云云。

  综上所陈,恳请法院将该贵族,即盗匪、渎神恶徒、犯有偷窃与抢掠罪行之骗子手缉拿归案,羁以镣铐,并押解监牢或国立监狱,按罪量刑,剥夺其官阶与贵族之身份,施以鞭笞,必要时拘送西伯利亚服劳股;并勒令其支付诉讼费用与赔偿一切损失,乞望法院准予所请,予以裁决。密尔格拉德县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谨呈。

  录事刚念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抓起帽子,深鞠一躬,准备离去。

  “您上哪儿去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法官紧随在后面问道。“坐一会儿吧!喝杯茶!奥雷什卡!你干吗站着不动呀,傻丫头?还跟办事员眉来眼去的呢!快端茶来!”

  可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离家走了这么远的路,又像是经受了一场危险的检疫似的,受了一场惊吓,赶忙挤出门去,说道:

  “别费心,我领情了……”接着,他随手关了门,大家只好面面相觑。

  没办法,只好如此。两份状子都接了,这桩案子眼看就会变成街谈巷议的话题,不料一桩大出意外的事情却又使它更加轰动。正当法官在书记官和录事的陪同下步出办公厅,而办事员们正在把告状人送来的母鸡、鸡蛋、面包片、馅饼、白面包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装进麻袋里去的时候,一头棕色的猪闯了进来,使在场的人大感惊骇的是,它没有去啃馅饼或者面包皮儿,却一张口衔走了放在桌子边上、有几页纸倒垂下来的状子。那头棕色的母猪衔着状纸,一溜烟地跑了,在场的小官吏们虽然纷纷向它投掷直尺和墨水瓶,却谁也没有击中它。

  这一非常事件引起了极大的慌乱,因为连副本还没有抄下一份呢。法官同录事和书记官对这桩前所未闻的事件议论了好一阵子;最后决定写一封公函呈报市长,因为这桩案子多半要由警察署调查审理。编号389的公函于当天呈送给市长,就此事作了耐人寻味的解释,读者欲知其详可看下文。

第五章 密尔格拉德县两位有头有脸的人物的协商

  伊凡·伊凡诺维奇刚安排好家事,习惯地走到遮檐下面去躺一会儿,他感到十分惊讶的是,有一个通红通红的东西在围墙的门旁闪了闪。那是市长的红色的翻袖头,它跟衣服的领子一样磨得锃亮,四周的边儿都快变成上了光的皮子了。伊凡·伊凡诺维奇暗暗想道:“彼德·费多罗维奇上门来谈谈倒也不错”。可是一见市长走得非常之快,又挥动着两只胳膊,就觉得非常奇怪,因为市长平常是很少这么做的。市长的制服上钉着八粒钮扣,而第九粒呢,两年前在举行教堂祝圣仪式时弄丢了,直到现在各个乡里甲长也还没有找到,虽然市长在区警察署长们每日作口头报告时总要问及那粒钮扣的事。八粒钮扣缀在制服上,犹如村妇们种豆一样:一左一右,两行排开。他的左腿在最后一次战役中被子弹打穿了,所以他走路有点儿瘸,把那只左腿往旁边甩得远远的,因此而抵消了右腿使出的劲儿。市长使唤那条残腿越快,它就往前移动得越慢。所以,等到市长走到遮檐跟前时,伊凡·伊凡诺维奇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来揣测,为什么市长这么急冲冲地挥动着两只胳膊。尤其使他觉得有意思的是,事情看来非常的紧要,因为他随身还挎着一柄新制的长剑。

  “您好啊,彼得·费多罗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高声喊道,前面已经谈过,他是十分好奇的,当他看见市长一个劲儿地要登上台阶,却仍然眼也不抬,使劲跟那条残腿闹着别扭,又无论如何不能一下子跨上一个梯蹬的时候,他可就怎么也按捺不住了。

  “祝亲爱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君白天愉快!”市长回答说。

  “请坐。我看得出来,您走累了,因为您那条受过伤的腿不好使劲……

  “我这条腿呀!”市长大声嚷嚷说,瞥了一眼伊凡·伊凡诺维奇,就像巨人瞟了一眼侏儒,饱学之士望了一眼舞蹈教员一样。说这话时,他伸出一条腿,顿了顿地板。然而,这一显示勇敢之举让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他的整个身子猛然摇晃了一下,鼻子撞到栏杆上;不过,英明的一市之长为了避免难堪起见,立刻稳住身子,伸手去摸口袋,似乎要取出鼻烟壶来一样。“不瞒您说,亲爱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君,我这辈子经历过不少艰苦得多的长途行军。可不,说真的,我经历得多了。就拿1807年那次战役来说……噢,我来告诉您曾用什么法儿翻过围墙去找一个漂亮的德国妞儿。”说着,市长眯缝起一只眼睛,露出了魔鬼般狡黠的笑脸。

  “您今天到哪儿去过?”伊凡·伊凡诺维奇问道,想要打断市长的话头,尽快知道他这次来访的缘由;他倒是很想问问,市长打算告诉他什么事情;不过,老于世故的他觉得这么一问不免有些唐突,于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只得勉强忍耐着,等着揭开谜底,而这时他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

  “等等,我来告诉您到哪儿去过,”市长答道。“第一,不瞒您说,今天天气好极了……”

  伊凡·伊凡诺维奇听了最后这句话,几乎要急死了。

  “不过,等一等,”市长接着说。“我今儿个上您这儿来,是为了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儿。”说到这里,市长的脸孔和姿态都现出一副担心焦虑的样子,当他一个劲地要跨上台阶时也是这样一副神态。

  伊凡·伊凡诺维奇这下可来劲了,像害了寒热病似的哆嗦着,又照平日的习惯,立刻问道:

  “什么要紧的事情?真的要紧么?”

  “请您留意:首先我要冒昧地对您说,亲爱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君,您……从我这方面来说,我,请您留意,我倒没什么,可是政府的规章,政府的规章上这么要求的:您扰乱了社会秩序!……”

  “您说些什么,彼得·费多罗维奇?我一点也不懂。”

  “哪能呢,伊凡·伊凡诺维奇!您怎么会不懂呢?您家养的牲畜把一份重要的公文衔走了,可您居然还说一点也不懂!”

  “什么牲畜?”

  “恕我直说,就是您家养的那头棕色的猪。”

  “这能怪我吗?法院的门卫干吗要敞着大门!”

  “可是,伊凡·伊凡诺维奇,那是您家养的牲畜——所以,您有责任。”

  “万分感谢,您竟然把我跟猪一样看待了。”

  “我可没有说这话,伊凡·伊凡诺维奇!真的,我没有说!请您平心而论:您无疑是知道的,根据上司的规定,在城里,特别是城内的大街上是禁止不干不净的牲口乱跑的。您总该承认,这是不允许的事情吧。”

  “天知道您说些什么!一头猪跑到大街上,居然算作了不起的大事儿!”

  “不瞒您说,等一等,等一等,伊凡·伊凡诺维奇,这是绝对不许可的。有什么办法呢?上司要求这么办——我们就得服从。不错,鸡和鹅有时跑到大街上,甚至还到广场上去了,——请注意:那是鸡和鹅;至于猪和羊,我早在去年就下令禁止让它们跑到公共场所去。我当时还指示在集会场所当众宣读那份命令。”

  “不,彼得·费多罗维奇,我看这件事只不过是您想尽法子来侮辱我。”

  “您可不能这么说,亲爱的朋友和先生阁下,什么我想要侮辱人。您自个儿想一想:去年您把屋顶盖得比规定的标准高出整整一俄尺①,我可一句话也没说。相反,我倒是装作根本没有发现的样子。您要相信,亲爱的朋友,眼下我也完全,这么说吧……可是,我的职守,一句话,职责所在,必须照管好城里的整洁。您想想看,要是大街上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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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俄度量单位,等于0.71公尺。

  “您那些大街够整洁的了!每个娘们都可以把用不着的东西往那儿扔。”

  “不瞒您说,伊凡·伊凡诺维奇,您自己才是在侮辱我呢!不错,这种事儿常有发生,可是多半扔在围墙、板棚或者栈房底下,至于说到一头怀孕的母猪闯到大街,广场上来,这种事儿……”

  “这有什么稀奇的,彼得·费多罗维奇!要知道猪是上帝创造的生灵!”

  “对了!众人都知道,您是一个有学识的人,懂得科学和其他各门知识。当然,我没有学过什么专门知识:连写行书还是三十岁上才开始学的。您很清楚,我是行伍出身。”

  “嗯!”伊凡·伊凡诺维奇应了一声。

  “是的!市长接着说,“1801年我在第42步兵团第4连当中尉。我们的连长,要是您想知道的话,是叶列梅耶夫上尉。”说到这里,市长把手指伸进了伊凡·伊凡诺维奇打开了盖儿、正在捏着烟丝的鼻烟壶里。

  伊凡·伊凡诺维奇又应了一声:

  “嗯!”

  “然而,我的职责所在,”市长又接着说了下去,“是遵照政府的要求办事。您知道么,伊凡·伊凡诺维奇,偷窃法院的公文同别的罪行一样,是要受刑事审判的?”

  “我懂,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还可以教您。这指的是人,譬如说,如果是您偷了公文的话;可猪是牲畜,是上帝创造的生灵!”

  “话是这么说,但是法律上载明:‘犯有偷窃罪者……’请您仔细听分明:犯罪者!这里没有指明门第、性别和身份——所以,就算是牲畜也是有罪的。您听便吧,而牲畜在判罪之前因为破坏了社会秩序必须解送警察署关押。”

  “不,彼得·费多罗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冷静地表示反对。“这可办不到!”

  “随您的便,只是我必须遵从上司的命令。”

  “您在吓唬我?您兴许要打发那个缺了一只胳膊的残废兵来把猪捉去吧?我就吩咐女仆用火钩子把他打出去。连那只剩下的胳膊也折断了去。”

  “我不再跟您争辩了。既然您不愿意把它送交警察署,那么就看怎么便当,宰来食用也行: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趁圣诞节时宰了做成火腿肉,要不然就把它吃掉。只是您要是做灌肠的话,务必送给我两根,您家的加普卡用猪肉和脂油做的灌肠可精致呢。我的阿格拉菲娜·特罗菲莫芙娜可喜欢吃了。”

  “好吧,我会给您送两根去。”

  “那就十分感谢您了,亲爱的朋友。现在请允许我给您再说一句话:我受法官以及我们所有的熟人的委托,这么说吧,是给您和您的朋友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讲和来的。”

  “什么!跟那个无赖?让我跟那个混帐东西讲和?不行!

  这办不到,办不到!”伊凡·伊凡诺维奇断然拒绝了。

  “随您的便,”市长答道,捏着一把鼻烟让两只鼻孔享用着。“我本人不再劝了;不过,不瞒您说,你们眼下是互不来往了,可是一旦和好……”

  可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却谈起捕捉鹌鹑的事来了,这是他想把话岔开所惯用的妙着。

  就这样,市长只好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了。

第六章 节外生枝 又起波澜

  无论法院怎么想方设法要瞒住这桩案情,可是第二天整个密尔格拉德县都知道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家的一头猪衔走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呈送的一份状子。市长本人一时忘乎所以,头一个泄漏了秘密。当有人把这事告诉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时候,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问了一句:“是那头棕色的猪吗?”

  然而,阿加菲娅·费多谢耶芙娜恰好在场,又开始向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进言了:

  “你怎么啦,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你要是就此撒手,人家会要笑话你,说你是个大笨蛋!你往后还怎么做个贵族绅士!你不是喜欢吃油炸饼么,那么你比那个卖油炸饼的娘们还差劲!”

  这个不安份的女人到底把他说动了!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中年人,皮肤黝黑,满脸斑点,穿着一件肘部打了补丁的深蓝色常礼服,——一个地地道道的衙门小吏!他用焦油擦靴子,耳朵后面夹着三支鹅毛笔,用细绳子把一只小玻璃瓶系在钮扣上当作墨水瓶用;他一次吃下了九个馅饼,又把一个馅饼塞进口袋里,一页公文纸上写满了谗言谤语,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口气念完,中途得停下来咳嗽几声或打打喷嚏。这个其貌不扬的人物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写写划划,终于炮制出一篇诉状:

  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具状呈送密尔格拉德县法院。

  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状告贵族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一事,未蒙密尔格拉德县法院秉公处理,反而徇私庇护。该棕色之猪又独闯公堂,虽秘不外宣,然众口难禁,终有所闻。此系蓄意助恶之纵容与姑息,法院难辞其咎;该猪乃愚鲁之动物,竟能窃取文书。由此可知该猪实受余之仇人,自称贵族者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之教唆所为也;该贵族敲诈、谋害、渎神,无所不为,罪证俱在。然密尔格拉德县法院一向徇情偏袒,竟至于暗中默许;若无此项默许,该猪断不能闯入公堂,公然窃取公文:密尔格拉德县法院日有衙役守卫,仅举士兵为例,便可一目了然,该士兵终日守候在接待室内,虽一只眼瞎,一手略有残疾,然将猪逐出或以棍击之,足可应付裕如。由此可见,密尔格拉德县法院之所为乃有意偏袒,彼此勾结,坐地分赃,昭然若揭矣。该盗匪贵族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确系刁顽之徒。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特此奉告县法院,如不向该棕猪或向与猪勾结之同谋——贵族佩列列平柯追回诉状,并据余之所请,作出公正裁决,为余伸张正义,则余,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将上诉高等法院,申请转案处理,并控告县法院徇私庇护之罪。密尔格拉德县贵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罗之子。

  这份诉状果然见效:法官就像所有的善良的人一样,胆小怕事。他转过脸去向录事讨个主意。可是,录事瓮声瓮气地从嘴唇里“嗯”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一种漠不关心和只有魔鬼见到扑倒在自己脚下的受害者才有的那种捉摸不定的表情。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给两个朋友讲和。可是,一切尝试都已无功而返,又从哪里着手呢?不过,大家还是决定再试一试;可是,伊凡·伊凡诺维奇直言不讳地声明他不愿意,甚至还非常生气。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不予答理,转过身去,连一句话也不说。于是,这场官司便以通常受到称道的办案速度加紧进行了。公文注明了日期,作了登记,编了序号,装订成册,签了字——所有的手续一天办完了,然后将案卷放进立柜里,一直躺在那里——一年,两年,三年躺着睡大觉。许多的姑娘已经出嫁,密尔格拉德县又修了一条新的大街;法官掉了一颗臼齿和两颗犬齿;伊凡·伊凡诺维奇的宅院里比从前又多了一些孩子跑来跑去:他们是打哪儿来的,只有上帝才知道!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为了跟伊凡·伊凡诺维奇过不去,又建了一个新的鹅棚,虽说比先前的那一个要离得稍远一点儿,还是侵占了伊凡·伊凡诺维奇家的地皮,因而这两个体面的人几乎彼此不再碰面,——而那份案卷呢,就一直安然地躺在那个因为墨汁斑斑而变成了黑色大理石似的立柜里。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桩对密尔格拉德全县来说非同寻常的大事件。

  市长举行了一次大宴会!我从哪儿可以借来丹青妙笔把这多彩的聚会和豪华的宴饮描绘一番呢?就拿那只钟表来说,打开盖儿,瞧瞧其中机件的运转吧!机件多得不得了,不是么?如今可以这么设想一下,至少跟市长院子里停放的车轮一样多。那里,什么样的四轮轻便马车和马拉货车没有啊!有的后身宽前身窄;有的后身窄前身宽。有的是载人与运货两用的马车;有的既不是轻便马车,又不是马拉货车;有的车就像是一个大草垛或者胖乎乎的老板娘;还有的车酷似披头散发的犹太人或者一具皮肉尚未掉尽的骨头架子;有的车从侧面看完全像一只挂着长烟袋的烟斗;另一辆车则什么也不像,而是一个十分难看而荒诞的怪物。从一片杂乱的车轮和车座中间,高耸着一辆装有小窗户的四轮轿式马车,那窗户上交叉钉着粗笨的窗格。车夫们身穿灰色的长短外衣或粗布长衫,头戴羊皮帽或者不同式样的大沿帽,手握着烟斗,牵着卸了套的马在院子里蹓达。市长举办了一个多么盛大的宴会啊!等一等,我来数一数那里的来宾吧:塔拉斯·塔拉索维奇,叶夫普尔·阿金福维奇,叶夫齐希·叶夫齐希耶维奇,伊凡·伊凡诺维奇(不是当事人伊凡·伊凡诺维奇,而是另一位),萨瓦·加夫里洛维奇,我们的这一位伊凡·伊凡诺维奇,叶列夫菲里·叶列夫菲里耶维奇,马卡尔·纳扎里耶维奇,福马·格里戈利耶维奇……再不能往下数了!没法儿数了!手也写累了!还有多少淑女啊!皮肤黝黑和白皙脸儿的,高挑个儿和矮墩墩的,像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一样胖大身躯的和似乎可以插进市长刀鞘里的纤细身段的。又有多少包发帽啊!多少华丽的服饰!红的、黄的、咖啡色的、绿的、蓝的、新做的、翻制的、改裁的;还有数不清的头巾、发带、手提包!行了,可怜的眼睛!你们看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之后还能派什么用场呢。一排长长的桌子望不到尽头!宾客们谈得兴致勃勃,一片喧闹嘈杂的声音!即便是磨盘、滑轮、齿轮、研臼一起轰响的磨坊也无法与之相比!我无法确凿地告诉你们,他们在谈论什么,然而却可以想见准是谈些愉快而有益的事情,诸如天气、狗、小麦、包发帽、种马等等。最后,伊凡·伊凡诺维奇(不是当事人伊凡·伊凡诺维奇,而是另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说道:

  “我觉得挺怪的,怎么我的右眼(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总是喜欢拿自己来逗乐子)没看见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多夫戈奇洪君呀?”

  “他不肯来呢!”市长说。

  “怎么会这样呢?”

  “老天爷在上,自从他们两人,就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吵架之后,已经有两年了;其中有一个要是在场,另一个就说什么也不肯来。”

  “您说什么!”这时,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朝上抬抬眼睛,两手交叠在一起说。“要是长着一对好眼睛的人都不能和睦相处,那么,我如今怎么跟这只瞎眼相安无事呢!”

  听了这话,大家都咧着嘴大笑起来。人们非常喜欢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因为他谈笑自如,切合时尚。一个高个儿,长得干干瘦瘦的人,穿一件绒布常礼服,鼻子上贴一块橡皮膏,本来一直坐在角落里,即便是苍蝇飞进他的鼻孔里,脸上的筋肉也呆然不动——这位先生此时也起身离座,挨到围着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的人群跟前来了。

  “听我说呀!”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看到周围聚集了这么一大群人,说道。“听我说!你们现在与其来欣赏我这只瞎了的眼睛,还不如去给咱们这两位朋友说和说和!这会儿伊凡·伊凡诺维奇在跟娘儿们和姑娘们闲聊呢,——咱们悄悄派个人去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请来,然后让他们两人碰在一起嘛。”

  大伙儿一致赞成伊凡·伊凡诺维奇的提议,决定立刻派人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家里去——务必请他来参加市长举行的宴会。可是,关键的问题是由谁来承担这样重要的差使呢?这可把大家难住了。到底谁在交际手腕方面更高明和更圆滑些,大家争论了很久。终于一致决定把这件事交给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来办。

  不过,首先得向读者稍稍介绍一下这个出色的人物。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是一个实实在在有德行的人:在密尔格拉德县无论哪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赏给他一条围巾或者一件内衣,他都会感激涕零;无论是谁轻轻地弹一下他的鼻子,他也会千恩万谢。要是有人问他:“您这是怎么啦,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礼服是棕色的,两只袖子又是浅蓝色的?”那么,他通常总是回答说:“你们连这样的衣服还没有呢!等着瞧吧,穿旧了,还不是全都一样的颜色么!”一点不错:浅蓝色的呢子在阳光的作用下,开始变成棕色的了,如今则跟常礼服完全合成一色了。不过,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有一种习惯,就是夏天穿呢子衣服,冬天却穿土布衣服。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没有自己的家。从前他有一所房子,在城边上,后来他把它卖了,用卖房子的钱买了三匹枣红马和一辆小四轮马车,驾着它到各处地主家去串门。但是,照料马匹挺麻烦的,而且得花钱买燕麦作饲料,于是,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又用它们换了一把小提琴和一个女仆,还得了25卢布的找补钱。后来,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又把小提琴卖了,而用女仆换了一个特制的镶金羊皮荷包。如今他的那只荷包可是任何人都没有的。为了得到这样一份满足,他再也不能驾着车子到各个村子转游了,因而只好待在城里,到各处人家去寄宿,特别是那些以弹他的鼻子为乐趣的贵族的宅第成了他的过夜之所。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喜欢吃吃喝喝,玩起“傻瓜”和“磨坊主”牌①来可是一把好手,听从使唤一向是他的天性,所以,他拿起帽子和拐棍,便立刻上了路。不过,他一边走着一边动起了心思,怎么才能说动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前来赴宴呢。这位体面的人性情有些固执,要想说服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连起床都要费很大的劲,怎么会下决心来赴宴呢?就算他从床上起来了,他又怎么会到无疑会有一个势不两立的仇人在场的地方去呢?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越是这么思前想后,就越觉得困难重重。天气闷热,太阳烤人,浑身汗下如雨。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虽然让人弹鼻取乐,却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做买卖他不那么走运,可他却很懂得什么时候该装愚守拙,有时则要巧用心计,以应付连聪明人也难摆脱的遭际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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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纸牌游戏的名称。

  正当他的机敏头脑琢磨着用什么法子来劝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时候,他已是勇往直前,不顾一切地豁出去了,一桩意外之事有点令他却步。不妨在这里顺便向读者说明一下,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有一条裤子,它有一种令人奇怪的性能,只要一穿上这裤子,一群狗总是追着咬他的腿肚子。真该他倒霉,那天他恰好又是穿着这条裤子。所以,他刚刚沉思默想起来,一阵可怕的犬吠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令他振耳欲聋。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禁不住喊叫起来,——那叫喊声可是没有人比得上,——不仅那个熟识的婆子和穿着又肥又大的常礼服的小厮迎面跑了出来,而且连那群孩子也都从伊凡·伊凡诺维奇的院子里朝他蜂拥而来,虽然那群狗只咬了他的一只腿,但是已经使他的劲头儿大大打了折扣,于是他带着几分胆怯的神情慢慢走向台阶。

第七章 尾 声

  “噢!您好。您干吗逗狗玩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见到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说道,因为无论什么人跟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说起话来都免不了用一种打趣逗笑的口吻。

  “这些狗全都该死绝!谁逗它们了?”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答道。

  “您撒谎。”

  “真的!没逗!彼得·费多罗维奇请您去赴午宴。”

  “嗯。”

  “真的!十分恳切地请您去,那份心意可没法说了。他说,不知怎么回事,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老躲着我,把我当成仇人了。他再不会到我家来聊聊天或者坐一坐了。”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颏。

  “他说,要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这一回不来呢,我真不知该怎么想了:准是对我怀恨在心了!劳驾,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去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劝来吧!怎么样,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咱们就去吧!这会儿那里还来了一帮子好伙伴呢!”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仔细打量着那只站在台阶上,扯着嗓门使劲打鸣的公鸡。

  “您要是知道才好呢,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这位热心的使者继续说道,“给彼得·费多罗维奇家送去了多好的鲟鱼肉,多新鲜的鱼子酱啊!”

  这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转过头来,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了。

  这一来,使者就更来劲了。

  “咱们快点去吧,福马·格里戈利耶维奇还在那儿呢!您怎么着?”他见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仍然躺着,一动不动,补了一句。“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不想去。”

  听了“不想去”这句话,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大感惊讶。他原以为,那番恳切的言词一定能打动这位体面人物的,没成想得到一句“不想去”的断然拒绝。

  “您干吗不想去呢?”他几乎有点愤愤然地问道,这种口气在他来说是极为少见的,即便有人把燃着的纸片搁在他的头上也不至于发作,而法官和市长是特别喜欢用这种恶作剧取乐的。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闻了闻鼻烟。

  “随您的便,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我不懂是什么事儿碍着您了。”

  “我干吗要去呢?”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终于说了一句,“那个强盗会到那里去的!”他眼下是这样称呼伊凡·伊凡诺维奇了。

  公正的上帝啊!而不久前……

  “真的,不会去的!我敢对天发誓,他不会去的!要不叫我当场天打雷劈!”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回答说,他可以一个钟头对天发誓十次。“咱们去吧,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您骗人,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他在那儿吧?”

  “真的,真的,不在!要是他在的话,就叫我马上完蛋!您自己想想,我干吗要骗人呢?要不,叫我手脚全烂掉!怎么样,现在还不相信么?叫我马上横死在您的面前!叫我的爹、我的妈、我自己都进不了天国!还不相信么?”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听了这些信誓旦旦的话,完全放心了,于是吩咐穿着又肥又大的常礼服的侍仆拿来灯笼裤和土布上衣。

  我认为,花费笔墨来描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怎么穿上灯笼裤,系上领带和最后穿上左肘绽了线的外衣,是完全多余的。只要提到他此时此刻一直保持着一种得体的泰然自若的神态就足够了,而对于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提议用什么东西来换他的土耳其荷包一事,则未置可否。

  这时候,大家急不可耐地等待着关键时刻的到来: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忽然露面,大家终于如愿以偿,可以看到两个体面的人物言归于好;许多人几乎都认定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是不会来的。甚至市长还跟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打赌说他不会来,只是由于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要求对方拿一条残腿跟他的一只瞎眼作赌注,这才作罢,——市长听了十分生气,而在场的人则禁不住小声地笑了起来。无论是谁都还没有在桌旁就座,虽说早已是一点多钟了——这个时刻在密尔格拉德县,即使是举行庆典的场合,人们也早该用午餐了。

  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刚在门口出现,立刻就被众人围住了。大家纷纷发问,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只是斩钉截铁地高声答着一句话:“他不来”。话音刚落,种种指责、辱骂、或许还有指指戳戳就如冰雹一般落在他的头上,责怪他有辱使命,然而一转眼,大门开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走了进来。

  纵然是恶魔本身或者死人出现在眼前,大家也不会惊得如此目瞪口呆: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而安东·普罗科菲耶维奇因为给大伙儿开了个大玩笑而高兴得只顾捧腹大笑。

  不管怎么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穿戴得体体面面、合乎贵族的身份,大家都觉得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个时候,恰好伊凡·伊凡诺维奇不在场;他不知为什么事儿出去了。大家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便开始问候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健康,对他身子又发福了表示高兴。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跟大伙儿拥抱接吻,一边说着:“非常感谢”。

  这时,红甜菜汤的味儿四处飘溢,穿堂入室,香气扑鼻,使饥肠辘辘的客人们难以自持。大家纷纷涌向餐厅。爱唠叨的和话不多的、瘦的和胖的淑女们鱼贯地往前走去,长长的餐桌显得五光十色。我不打算描写餐桌上的各式佳肴!也不准备提及蘸着酸奶油的油炸包子、作汤料用的鸡鸭内脏、用李子和葡萄干作料的吐绶鸡、形状像是浸泡在克瓦斯①里的靴子似的食品以及一种作为旧式厨师的绝活的调味汁——这种调味汁端上桌时,燃着的酒精四面冒着火焰,淑女们见了又开心又害怕。我之所以不去说这些美味佳肴,那是因为我更愿意亲口去吃一吃,而不乐意只是喋喋不休地议论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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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种用麦芽或面包屑制成的清凉饮料。

  伊凡·伊凡诺维奇很喜欢吃洋姜烧鱼。他尤其专心于做那有益处又有营养的操练。他挑拣着最细小的鱼刺,把它们放在盘子里,忽然不经意地朝对面望了一眼:我的上帝啊,多么奇怪!在他的对面坐着的竟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

  无独有偶,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同一瞬间也望了一眼!……不!……我真无法……给我一支另外的妙笔吧!我这支笔苍白无力,了无生气,无法描述出这个场景!他们满脸惊诧之情似乎石化了一样。彼此一看对方早就熟悉的脸孔,仿佛都不由自主地要走上前去,宛如迎接久违的朋友一样,并把角形鼻烟盒递过去说:“请用吧”或者“可以请您赏赏脸么”;然而,与此同时,同样一张脸又如不祥之兆一样变得那么可怕!无论是伊凡·伊凡诺维奇还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全都汗如雨下。

  所有在餐桌旁就座的人全都凝神怔住了,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对昔日的好朋友。淑女们本来一直在津津有味地谈论如何把阉鸡喂肥来做烤鸡,忽然打住了话头。四周一片寂然!

  这真是值得伟大的画家用丹青妙笔画下来的场景!

  最后,伊凡·伊凡诺维奇掏出了手帕,开始擤鼻涕;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则环顾四周,随后两眼盯着那敞开的大门。市长立刻注意到这一举动,吩咐把门关严实些。于是,两个昔日的朋友又各自吃起来,彼此再也不望一眼。

  午宴刚刚结束,两个往昔的朋友都急忙离座,寻找帽子,以便悄悄溜走。这时,市长使了个眼色,于是伊凡·伊凡诺维奇,——不是当事人伊凡·伊凡诺维奇,而是另一个,即瞎了一只眼的,——立刻站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的背后,而市长则顺便走到伊凡·伊凡诺维奇的身后,接着两人从后面猛推一把,以便把两个朋友推搡到一起,直到他们握手言和为止。那个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猛然一推,虽然角度偏了一点儿,却歪打正着地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推到了伊凡·伊凡诺维奇站的地方;可是市长使劲一推搡,把方向弄得太偏了,因为他怎么也管不住那条自行其是的残腿,它这一回也不听使唤,像是故意似的,一下子甩得远远的,踩到相反的方向去了(或许,那是由于桌旁摆满了许多各种果子露酒的缘故),所以伊凡·伊凡诺维奇扑倒在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太太身上,此刻她出于好奇正从人群里探出身来呢。这真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法官为了补救一下这个局面,便站到市长刚才站的位置上,一皱鼻子把嘴唇上的鼻烟如数吸净,又把伊凡·伊凡诺维奇推到另一边去。这在密尔格拉德县是让人和好的司空见惯的做法。它有点像踢皮球似的。法官猛一推搡伊凡·伊凡诺维奇,那个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使劲一撑,也把浑身汗水淋漓如雨水从屋顶直淌一样的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推了过去。尽管两个朋友拼命抵住,但毕竟被推到一起了,因为采取行动的双方都得到了其他客人的大力相助。

  就这样,大家从四面八方把他们两人紧紧围住了,若他们再不彼此握手便不罢休。

  “上帝保佑你们,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和伊凡·伊凡诺维奇!你们凭良心说说,你们吵什么呀?还不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么?面对着大家和面对着上帝,你们怎么不害臊!”

  “我不知道,”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说,累得呼哧呼哧(看得出来,他并不是极力反对和解的),我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伊凡·伊凡诺维奇;他干吗要砍倒我的鹅棚和谋害我的性命?”

  “我根本没有想要谋害谁,”伊凡·伊凡诺维奇没有正眼去看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说道。“我可以向上帝和你们,尊敬的贵族们,起誓,我没有对仇人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他干吗要辱骂我,糟蹋我的官阶和身份呢?”

  “我怎么糟蹋您了,伊凡·伊凡诺维奇?”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说。

  再有一会儿的解释——结下多时的冤仇就会涣然冰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已经伸手到口袋里,眼看就要掏出角形鼻烟盒来说上一句:“请用吧”。

  “未必这还不是糟蹋?”伊凡·伊凡诺维奇还是眼也不抬地回答说,“先生,您用来侮辱我的官阶和姓氏的字眼,在这里说出来都很不体面。”

  “请允许我对您说几句心里话,伊凡·伊凡诺维奇!(说着,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伊凡·伊凡诺维奇的钮扣,这表明他怀有实实在在的好意。)您生气还不是为了那件鬼事儿:就是我管你叫了一声公鹅……”

  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猛然醒悟过来:他太冒失了,不该说这个字眼;可是为时已晚:话已出口了。

  这一下可全完了!

  如果说在没有旁人听见的情况下,伊凡·伊凡诺维奇尚且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千万不要有人再这么怒气伤身),——那么,这个要命的字眼如今竟然在淑女如云的大庭广众当中说了出来,而伊凡·伊凡诺维奇是喜欢在淑女们面前显得特别体面的,你们想想,这样一来还能有好结果吗?如果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换个说法,管他叫“鸟”,而不是“公鹅”,那么事情或许还可以挽回。

  然而——全都完了!

  他瞥了一眼伊凡·尼基福罗维奇——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如果这一瞥目光具有生死予夺的权力的话,那么它定然会把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化为灰烬。客人们都明白这一瞥目光的含义,赶紧把他们分开。这个温和可爱的模范,每遇到女乞丐总要嘘寒问暖的慈爱之人,一脸狂怒地冲了出去。一个人的激情可以掀起多么猛烈的风暴啊!

  整整一个月,没有听到伊凡·伊凡诺维奇的一点音信。他足不出户。一个祖传的木箱子打开了,箱子里的东西拿出去了——是什么东西呢?钱币!祖先留下的古钱币!这些钱币落到了刀笔吏的不干不净的手里。案子移送到最高法庭。当伊凡·伊凡诺维奇得到令人高兴的消息,说明天就要结案时,他对着亮光望一眼窗外,决定走出屋子。唉!从那时起,最高法庭每天都通知说第二天就要结案,可一拖就是10年!

  五年前我路过密尔格拉德县城,正赶上不好的天气。那是深秋时节,天气阴郁而潮湿,遍地泥泞,雾气濛濛。一种不自然的绿色——那是令人烦闷的、连绵不断的霪雨的产物——像一层稀薄的网似的罩在田野和庄稼上面,犹如老头子淘气胡闹,老太婆戴上玫瑰花一样别扭。当时我也深受这天气的影响:天气烦闷,我也感到无聊。然而,尽管如此,当我乘车驶近密尔格拉德县时,我还是感到心在怦怦地跳个不停。天哪,有多少往事涌上心头!我已有12个年头没有来过密尔格拉德了。当年这里有两个出色的人物,一对少有的朋友,相交甚笃,令人感动。可是,有多少知名人士已经故去!法官杰米扬·杰米扬诺维奇那时已经作古;独眼的伊凡·伊凡诺维奇也已谢世。我驱车驶进大街;到处竖立着上端绑着一小束麦秸的标杆:正在进行新的城建规划!几幢木屋已经拆除。残缺不全的围墙和篱笆凄凉地撅在那儿。

  那天是个节日;我吩咐说,把盖着粗席的四轮马车停在教堂前面,悄悄进了教堂,以致没有人留意到我的到来。诚然,也不可能有人留意到。教堂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人。显然,即使是最虔诚的教徒也怕这种泥泞天气。几支烛光在阴晦的或者不如说是病态的日光下,显得有点古怪和令人不快;昏暗的门廊苍凉可悲;嵌有球形玻璃的椭圆形窗户布满了一层雨珠。我走到一间门廊里,去问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请问,伊凡·尼基福罗维奇还健在吗?”

  这时候,圣像前的长明灯倏然一亮,一缕光照投射在我身旁的这人的脸上。我仔细一瞧,竟是一副熟悉的面容,真令我惊奇莫名!他正是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本人!可是,他变得多么厉害啊!

  “您身体还好吗,伊凡·尼基福罗维奇?您老多了!”

  “可不,老多了。我今儿个从波尔塔瓦回来,”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答道。

  “您说什么!这样糟糕的天气,您还到波尔塔瓦去了?”

  “有什么法子呢!打官司嘛……”

  听了这话,我禁不住叹息一声。伊凡·尼基福罗维奇留意到我的这声叹息,说道:

  “您放心好了,我得到可靠的消息,下星期就结案,是我赢了。”

  我耸耸肩膀,然后去打听伊凡·伊凡诺维奇的消息。

  “伊凡·伊凡诺维奇在这儿呐,”有人告诉我说,“他在唱诗席上。”

  我一眼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他是伊凡·伊凡诺维奇么?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全都白了;只有那件皮袄依然如故。在殷殷寒暄之后,伊凡·伊凡诺维奇露出跟他那漏斗形的脸儿十分相宜的盈盈笑意,对我说:

  “要告诉您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么?”

  “什么消息?”我问道。

  “我那件案子明天一定会了结了。最高法庭说得很肯定。”

  我更深沉地叹了口气,赶紧告辞,因为我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办,于是,我又坐进了马车里。在密尔格拉德称为驿马的几匹瘦马慢慢吞吞地向前走着,四蹄深陷在灰色的泥浆里,发出难听的声响。大雨如注,泼洒在披着粗席、端坐在车座上的犹太车夫身上。湿气直透我的全身。凄凉的城门和那个有一个残废兵坐在其中缝补铠甲的岗亭,缓缓地闪了过去。还是那一片田野,有的地方翻耕过了,黑油油的,有的地方仍是一派绿色;湿淋淋的鸦群,单调的雨声,昏暗无光、泪雨涔涔的天空——诸位,这人世上多么烦闷啊!

(183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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