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 迹 泉
   作者:秦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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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的长河中常常有这么一些事情,你见到一次,就一辈子记住它。仿佛是用金刚钻在石灰岩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一样,那些独特的事件,在我们专司记忆的大脑皮层某个部分,也划上一道深深的痕迹。
  一个人一生中自然要碰上许许多多这类的事。我这儿想来谈论其中的一件。
  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前夕,我们一行人——粤赣湘边区纵队教导营的队伍,正在广东惠阳地区的大鹏半岛一带驻扎,准备在大军南下时跟随进入广州参加接管工作。那时,虽说国民党军队已经兵败如山倒,长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已被我军解放,但是,由于国民党的伪总统府移设广州,在华南,它仍有相当兵力,因此,当解放大军未曾到达的时候,我们这支武装很少、依靠边纵部队保护的队伍,仍然得保持机密,经常移动。深夜通过敌人据点附近时,遥望着那鬼火也似的碉堡灯光,也还得十分肃静地疾趋而过,避免被他们发现,作无谓的牺牲。
  那时节,南方天气燠热,每个人背上的东西,除了随身衣物书籍外,还有“米条”——就是粮袋子。而这个地区,村庄附近露天粪池很多,当地农民习惯在粪池上撒上一层石灰沤肥。深夜走路,如果不是格外留神,有时就会跌下去,弄得狼狈不堪,事实上就有人跌过。因为这样,夜行军之后,就常常感到十分疲累。
  因此,每到一个新的宿营地,大家总是很关心有什么地方可以洗澡。如果有河流,那就很好;水井多的地方,也不错。吃过饭洗一个澡,聚集在大榕树下休息或者进行政治讨论,那种快感,真是不待多说的啦。
  如果碰到水源较缺的地方,一切就要困难得多。要是在山村,就得跋涉到山涧里去取水。如果在平原井水稀少的地方,洗澡也是相当困难的,有些人就用田水,将将就就拭抹几下了事。
  一次,我们在白天行军,登上一个高山。山上的村庄,直截了当,名字就叫做“高岭”。当我们踏着石磴,朝这个山村进发的时候,心想:等下子一定得从山的另一面走下深深的山涧,才能够找到水源。
  谁知,队伍前头却传来这样的话:“前进!这个村庄设有自来水龙头,等下子,大家可以痛痛快快洗个澡。”
  “什么?有自来水?在这个偏僻的山村?”
  乍一听,谁能够相信这是事实呢!
  “真的,快上去看看!”
  这条蜿蜒赛似长龙的人流终于登上了山顶,多么奇怪呵,这山村真的有自来水!我们看到在一个水龙头底下,用水泥铺成的圆形小坪上,有好几个客家妇女,正在那儿洗衣、淘米。她们看到我们的惊异神情,就嘻嘻地笑着和大家招呼,要我们去喝水,洗脸。
  原来这里自来水龙头还不只一个,而是有好几个。等队伍解散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好奇地挤到水龙头旁边去了,有人咕噜咕噜地喝水,有人洗脸、洗头。入夜时分,大家更是痛痛快快围着水龙头,洗了一个好澡。
  我们禁不住探询:为什么山村有这样的奇迹?这是怎么一码事?
  父老们、婶姆们用客家方言给我们叙述了一个故事,我们才明白这奇迹产生的根由。
  原来,这山村从前是十分缺水的。要挑水、洗衣,都得从村落的另一端走到深深的山涧去,跋涉许多山路。一盆水总是用了又用。最后才倾倒到梯田里去。山区野兽多,有人清晨下涧挑水时,还给野兽咬伤过。
  因为这是一个穷苦的山村,在古老的年代,乡中就有人乘“红头船”(一种前侧漆着两颗鱼眼睛图样的大木船)漂洋过海到国外去谋生,一代接着一代,不断有人出洋。在我们到达那里之前数十年,有一天清晨,一个青年农民正摒挡好行装,准备到惠州转道香港出国谋生,突然,远处传来了人们的惊喊,不久,就听到号哭声,原来,有一个妇女在天蒙蒙亮时到山涧里去挑水,给潜伏在丛莽里的老虎咬死了。乡亲们发现后把她抬回来,尸体已经给老虎咬噬得残缺不全。遇难者的家人正跟随在后号啕大哭,乡亲们也围着尸体,叹息坠泪。这不仅是一个妇女的不幸,也是整个缺水的山村贫苦人们苦难生活的反映。那个准备漂洋过海的青年见到这般情景,十分悲伤。他禁不住激昂而又沉痛地向乡亲们立下了誓言,如果他出洋后,能够积蓄一些钱回来,一定要在山村里搞一套自来水设备,免得大家再天天下山上山跋涉挑水……
  二三十年过去了,当这个农村青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积攒了一笔钱回到山村的时候,他果然没有忘记他青年时代的誓言,他请人设计施工,在附近一个更高的山头上筑起蓄水池,然后又购来了抽水机和自来水管,终于使这个山村奇迹般地出现了自来水。
  我不知道村民的这些叙述是否准确,也不知道在这一过程中那个许愿立誓的人历尽了多少挫折和劫难。但是那个建立在高山上的村庄有自来水设备,珍泉流注,珠玑
  飞溅,却是我们亲目见到的。我记得,那个夜里,我们一群青年人(那时我们都风华正茂,一天随便可以走一百里),围坐在水龙头旁,月色如银,树影婆娑,大家畅谈着对这山村奇迹的感受。将近三十年过去了,那次谈话的具体内容我已经不能详忆,但大体的轮廓还是记住的,我们感慨在剥削阶级统治下人民的苦难,赞美那个许愿人的意志,也谈到志气的重要,新中国的未来。大家的议论着人要是立定志愿,一步步向着目标移动,如果不遭遇意外的打击,那志愿又是有益于人民的话,能够创造多么惊人的奇迹呵!
  那时还是开国前夕,今天回想起来,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九七九年我们就要迎接建国三十周年的盛典。当日我们走过的许多村庄的名字,我大半已经忘记了,但是“高岭”这个山村的名字,却像是用金刚钻在石灰岩上划下痕迹似的,它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连同那个山村的景象,我所想象的那个漂洋过海的人物的风貌……
  为什么有这么深刻的记忆呢?除了那个故事曾经激动过我之外,还因为,生活里面有一些事情,常常教人想起这个故事。
  例如:就说当日围在山村水龙头旁边树荫下畅谈志愿和理想的青年伙伴们吧,二三十年间,变化是多么大呵!不少人,坚持崇高的为人民服务的共产主义志愿,不断学习,不断工作,不断进步,随着岁月的推移,他们越来越成熟了,终于在各个岗位上做出了成绩,受到人民的信任,没有愧对党的教育和飞逝的流光,也没有愧对自己头上的白发;也有一些人,在生活的历程上碰到一些困难和挫折,就消极了,疲塌了,渐渐的也就落在后头了。更有一些人,不能克服自己头脑里的资产阶级思想,渐渐地蜕变成资产阶级的俘虏,贪污啦,腐化啦,上贼船啦,叛国啦,终至于走到一条绝路上去了。
  这些事情,怎能不使人想起那个山村的故事呢?立志后终生不懈,一步步向着目标前进,说难并不难,旧时代一个山村的普通青年就办到了。但是说易也不易,有多少人,即使年青时代曾经受过崇高思想熏陶的,后来却不能战胜自己头脑里的私念,也会在半途掉队落荒,甚至变成鬼一样的人了。
  二三十年间,我看到周围不少的人,在革命目标的鼓舞下从外行变成内行,有的原本并不认识多少字的人成了革命学者,有的卖唱女郎成了艺术教授,有的普通农民成为出色的县委书记,有的炒菜师傅成为举重健将、体育教练,……这些事情也常常使我想起那个山村故事。不断成长着的事物,力量是多么的惊人!一粒树籽发芽的力量足以把大石推翻,踏上地球之巅的健将好手,也是靠两条腿一步步地挪动,登上那个光辉的峰顶的。
  有时,我从那个故事还想得更远,人们在地球上活了一遭,三五十年、七八十年不等,广大的劳动者用他们辛勤的劳动,创造了物质财富,在这个基础上,一切文明进步,才有所附丽。另外有一些人,用他们毕生的劳动钻研,或者为群众建造了若干房屋,或者培育出植物的崭新品种,或者发现某颗新星,或者制成了某种妙药,或者创造了若干项运动纪录,或者解决了一项世界数学难题……总之,他们各各留下了为人民有所创造的痕迹。另外有一些人,含含糊糊、慵慵逸逸一辈子,什么事也很少干;还有一些人,则留下了残害人民,扰乱苍生,吃了人肉筵席的血腥记录,落得个“骨朽人间骂未销”的下场。在旧时代固然有这各式各样人物存在,在新社会里,难道就没有这各种人物了么?我每当对某些人物事件有所感触的时候,有时也会不禁重温起那个山村的故事来。
  旧时代,不少人受到历史条件的限制,不可能有远大的目标。就以那个立志为乡亲修自来水站的人物来说吧,他的着眼点也不过是几户人家的事情罢了。共产主义者就不仅如此,我们的着眼点是无产阶级、是全国和全世界人民的解放。不管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也好,在工厂农村里辛勤劳动也好,在办公桌旁埋头案牍也好,在实验室里刻苦钻研也好……以至于站柜台、搞炊事、扫地、跑街都好,只要是怀着共产主义理想,在党的统一领导下,鞠躬尽瘁多年如一日做好本职工作的,实际意义都要比那个山村人物还要崇高。因为我们这些工作的结果,就不仅仅是体现于一两件实物上头,而是体现于整个社会主义制度的巩固和人民革命事业的进展上面。真正自觉地怀着这种精神辛勤工作的人,像水滴汇到海洋里似的,整个革命工作的成就都有它的汗水在那里闪光。在第二十九个国庆日即将到来,建国三十周年盛典明年就要来临的时候,想起无数为新中国的事业真正英勇斗争,辛勤努力的同志们,想起这些日子各条战线的一份份捷报,我也禁不住联想起那个创建山村自来水站奇迹,但却不知姓名的人物,想起他的高度,以及世上更加可观的高度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在这时候,灯下寻思,执笔叙述这段古老的故事,并用《奇迹泉》作为本文题目的原因了。
  崇高的心愿和坚强的意志,啊!它就是生命的奇迹的喷泉!
  一九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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